出太极殿。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檀香墨气。她走出丹陛,阳光刺目,晃得她眼前发白,脚下青砖滚烫,与方才殿中寒凉恍如隔世。
她站在阶下,仰头望了一眼太极殿高耸的檐角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远处宫墙绵延,金瓦在烈日下灼灼燃烧,仿佛一片凝固的、无声的火焰。她慢慢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息在灼热空气中微微发颤,却终归散了。
回到暂居的偏殿,孙宝琼正坐在窗下翻一本《女诫》,见她回来,忙放下书迎上来,关切道:“姐姐脸色怎么这般白?可是皇上……”
季含漪摇摇头,接过宫人递来的温茶,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,才觉自己指尖冰凉。她喝了一口,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,熨帖了些许,却熨不平心底那层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。
她将茶盏放回案上,动作很轻,杯底与青玉托盘相碰,发出清越一响。她看向孙宝琼,声音已恢复如常,甚至带了一丝笑意:“皇上只是问了几句家父旧事,又考校了些宫规。倒是宝琼妹妹,这《女诫》看得如何了?”
孙宝琼一愣,随即也笑了,脸颊微红:“姐姐莫打趣我,我才读了半卷,字字艰深,怕是要辜负皇后娘娘的厚望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季含漪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支摘窗。外面是宫苑一角,几株晚开的玉兰,花瓣洁白硕大,在风中微微摇曳,香气清幽。她伸手,指尖拂过一片微凉的花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有些书,读一辈子,也未必真懂;有些路,走一步,便再不能回头。”
孙宝琼不明所以,只觉姐姐今日格外沉静,那沉静之下,仿佛有千钧重担,又似有万丈深渊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,终究没问出口。
暮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。季含漪沐浴更衣,换了件月白素绫中衣,发髻松松挽着,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。她坐在灯下,对着菱花镜,慢慢梳理长发。铜镜模糊,映不出她清晰的面容,只有一团朦胧的、安静的影子。
梳齿穿过发丝,沙沙作响。她想起今日皇帝案头那支枯梅,想起父亲跪在乾清门外的长夜,想起沈肆在贵妃榻上吻她时眼中沉沉的暗色,想起皇后问她“分担”二字时眼底的审视,想起沈肆离开时那匆忙又压抑的背影……
原来所谓“朱门”,从来不是金碧辉煌的楼台,而是由无数看不见的绳索绞成,勒进皮肉,深入骨髓。她季含漪,早已不是那个在季府后园扑蝶的少女。她是季憬的女儿,是沈肆的妻,是皇帝口中“扶他登顶摘星”的人,更是……自己唯一的活路。
梳子停在发间。她抬眼,看向镜中那模糊的倒影,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没有悲戚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、洞悉一切后的平静。
窗外,一弯新月悄然爬上柳梢,清辉如练,静静流淌在朱红宫墙上,温柔,又无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