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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眼下泛青。”他抬指,极轻地点了点她眼下,“皇后那边,又给你添活了?”
她摇头:“是臣妇自己……想事情。”
沈肆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白玉佩,通体莹润,雕作一尾游鱼,鳞片纤毫毕现。他不由分说,扣在她腕上。
“戴好。”他说,“此玉不避凶,只守心。”
季含漪低头看着腕上玉佩,鱼目微凸,温润贴肤,竟与她肌肤相触之处,生出一丝奇异暖意。
“侯爷……”她轻声唤。
“嗯?”
“若有一日,臣妇真如父亲一般,把‘民瘼在野’写进了命格里……”
沈肆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入石:“那我便把命格撕了,重写。”
风过宫墙,吹起两人袍角,如墨云翻涌。
远处钟楼报时,悠长一声“午正”,惊起檐角一对灰雀,振翅飞向碧空。
季含漪忽然想起昨夜贵妃榻上,沈肆压着她耳畔沙哑低语:“含漪,稍忍着些。”
那时她以为是情事之忍。
如今才懂,是忍辱,忍痛,忍天下之谤,忍君王之疑,忍命运之刃——而他替她扛下所有锋刃,只留给她一片安稳的、可以喘息的天地。
她腕上玉鱼微凉,心口却滚烫。
回到暂居的栖梧宫偏殿,宫人已备好午膳。季含漪未动箸,只将那方素绢铺开,取出一枚银针,蘸了朱砂,在绢上缓缓写下一字——
“忍”。
笔锋沉稳,力透绢背。
写完,她搁下针,指尖抚过那个字。朱砂未干,红得灼目,像一滴未落的血,也像一颗未熄的火种。
窗外春阳正好,照得满室生辉。
她忽然记起幼时,父亲教她习字,第一课写的也是这个字。那时她不解,问:“父亲,为何先学忍?”
季憬放下狼毫,望向窗外积雪压枝的梅树,声音清淡:“因忍字,心上一把刀。可若心足够大,刀便只是刀,伤不了心,反能磨出锋刃来。”
那时她懵懂点头。
如今她腕戴游鱼玉,袖藏止水珏,袖口还沾着太极殿熏香的余味,而心上那把刀,早已不再颤抖。
她端起茶盏,掀盖轻啜一口。茶汤清亮,入口微苦,回甘却绵长。
暮色渐染宫墙时,皇后遣人送来两个宫女,一个叫青黛,一个叫素纨,皆是十二三岁的模样,眉目清秀,垂手立于阶下,连呼吸都屏得极轻。
季含漪只看了一眼,便道:“青黛去整理东次间的书匣,素纨去库房核对新拨来的蜀锦数目。”
两人应声而去,步履轻悄。
季含漪坐回窗下,取过那幅未完成的刺绣——孙宝琼所赠的花样,一枝折枝海棠。她拈针引线,银针穿过素绢,丝线绷紧,花瓣轮廓渐渐清晰。
针尖挑起一缕金线,她忽然想起沈肆昨夜在她耳畔的低语,想起皇帝丹陛上的目光,想起腕上玉鱼的温度。
原来所谓春闺,并非困于朱门之内。
而是朱门之内,已有春风浩荡,正悄然改写山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