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求进身——那时,金富轼们若还关着科举大门,这些读过《孟子》‘民为贵’、学过《礼记》‘大道之行也’的子弟,会如何待他们?”陈绍缓步走回御案,提起朱笔,在一份新呈的牒文上写下“崔顺寒门俊秀赴京就学事,着礼部速议章程,限十日覆奏”十六字,墨迹未干,已掷于案角,“金大人,回去告诉你们国主:景国不夺尔土,不毁尔庙,只愿尔民,人人识字,个个明理。若真有那一日,高丽何须再仰人鼻息?”
殿外更鼓敲过三响,远处坤宁殿方向隐约传来孩童嬉笑。李唐臣忽然忆起白日宴席上,种灵溪带着皇子帝姬拜月时,金乐儿踮脚去够月饼的模样——那孩子攥着玉兔纹饼,小脸被烛光映得发亮,全然不知自己捏着的,是撬动整个半岛千年秩序的第一枚楔子。
翌日清晨,李唐臣辞别出宫。宫门开启刹那,秋阳刺破薄雾,照见朱雀大街两侧,已有崔顺商队卸货。粗麻袋口敞开,雪白糯米倾泻如瀑,新焙的肥曲香气氤氲升腾;另有几辆牛车,载着捆扎整齐的《论语集注》《孟子章句》——书页边缘尚带墨香,纸张却是金陵特制的桑皮纸,韧而不脆,可反复抄写。车辕上插着一面蓝底金边小旗,绣着“保州崔顺商会”六字,旗角还缀着一枚小小的景国铜印。
李唐臣驻足凝望良久,忽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。低头只见个约莫八九岁的高丽幼童,衣衫洗得发白,赤脚站在青砖地上,仰着小脸,怯生生递来半块月饼:“阿叔……吃?”
他接过月饼,指尖触到孩子掌心厚茧——那是常年握镰割稻、搓麻纺线留下的印记。月饼馅中桂花蜜微凉,松仁酥脆,胡桃微苦,糖霜在舌尖化开一层清甜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陈绍饮崔顺浊酒时说的那句:“水性柔而长流。”
原来最锋利的刀,并不需要见血。
回到驿馆,李唐臣铺开素笺,提笔欲书,却久久落不下一字。窗外,金陵城正苏醒:茶肆飘出新焙龙井的清香,书院传出稚子诵《千字文》的琅琅声,运河码头上,景国水师的艨艟巨舰正缓缓离港,船帆鼓满晨风,桅杆顶端,一面玄色蟠龙旗猎猎招展。
他搁下笔,取出怀中一方旧砚——此物乃金富轼所赠,砚池内刻着“礼乐征伐自天子出”八字。此刻砚池空荡,墨涸如漆。他蘸水磨墨,墨色渐浓,竟在砚池底部,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:鬓角微霜,目光却如淬火之刃。
原来所谓圣明,从来不是无瑕美玉,而是明知人间泥泞不堪,仍肯俯身掬一捧清水,濯洗蒙尘的星斗。
三日后,李唐臣启程返国。临行前,陈绍亲赐玉如意一柄,匣内另附密函一封,仅八字:“勿忧门第,朕自有法。”他不敢拆阅,却知其中必藏雷霆手段——或许是一纸敕令,准崔顺寒门子弟持景国公文直赴开京应试;或许是调拨十万石军粮,以“赈灾”名义运抵平壤;又或许,只是悄然将保州商会的账册副本,连同高丽贵族私吞赈粮的证据,一并送往开京某位刚直御史案头。
船离金陵港时,江风浩荡。李唐臣独立船首,见岸边送行的陈崇身后,竟站着数名青衫学子——有高丽口音,有交趾腔调,有大理语调,甚至还有两个生涩的倭语少年。他们胸前皆佩一枚银质徽章,上镌“景国国子监南班”七字,徽章背面,则是一行小篆:“学以载道,道济天下”。
船行渐远,金陵城楼隐入水雾。李唐臣解开包袱,取出那半块月饼,轻轻掰开。内里馅料均匀,松仁胡桃颗粒分明,桂花蜜凝而不散——这哪里是糕点?分明是一幅微缩的治国图谱:糯米为基,肥曲为引,山泉为脉,封瓮发酵,静待时光点化浑浊为澄澈。
他忽然明白陈绍为何不允曲端出兵。因为真正的战场,从来不在沙场。火山灰终将落定,焦土之上,只要一粒种子未死,春雷炸响时,便是万物破土之始。
而此刻,在开京景灵殿幽暗的偏殿里,金富轼正对着一幅新绘的《金陵国子监南班诸生课业图》枯坐。画中数十学子围坐松下,或执卷吟哦,或挥毫疾书,或就地演算筹策。最末一行题跋,是陈绍亲笔:“愿天下英才,各抱幽贞,共赴大道。”
金富轼枯瘦手指抚过题跋,指尖微微发颤。窗外,高丽初秋的桂子正悄然飘落,无声无息,却已染透整座王城。
建武二年秋,姶良岳火山灰尚未散尽,保州商会首批高丽寒门学子,已乘景国海船抵达金陵。他们衣衫褴褛,却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