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田直冲喉头,哽得胸腔发疼。原来不是不给路,而是早把路铺到了你脚边,还备好了火把与石阶。
殿外忽闻急促脚步声,内侍高唱:“启禀陛下,琉球使节吉见野,携石见国表章,已在宫门外候召!”
陈绍笑意未敛,只抬手一挥:“宣。”
帘幕掀开,吉见野昂首而入,玄色锦袍上绣着银线波涛,腰悬一柄鲨鱼皮鞘短刀,步履沉稳如踏礁石。他至殿中,并未如常例伏拜,而是抱拳长揖,声如裂帛:“石见国主吉见野,奉天承运,恭觐景帝陛下!”
满殿寂静。李唐臣愕然侧目——此人竟未称臣,而曰“奉天承运”?!这岂非僭越天子名号?可陈绍却面不改色,甚至微微颔首,示意内侍呈上表章。宇文虚中悄然移步至李唐臣身侧,低声道:“李大人莫惊。石见银矿岁产白银百万两,占东瀛九成。吉见野若不僭越,何以压服萨摩、筑紫诸豪?他今日僭越一分,明日便为我大景多献银十万两。此乃以虚名换实利,陛下早有腹案。”
果然,陈绍展卷扫过,忽而拊掌:“好!吉见野识时务,知进退。朕即敕封尔为‘镇海伯’,世袭罔替,石见国永为景藩,岁贡白银五十万两,余者尽归尔用。另赐‘景银监’印信一枚,尔可于石见设局,铸‘景通宝’银币,与金陵银库同纹同重,通行九州岛及高丽、交趾诸地。”
吉见野双目骤亮,单膝轰然跪地,声震梁木:“谢陛下天恩!石见国上下,永为景室犬马!”
这一跪,跪的不是陈绍,而是那五十万两白银背后,足以买断整个东瀛武士阶层忠诚的沉甸甸分量。李唐臣看着吉见野额角青筋暴起,听着那“犬马”二字,忽然彻悟——所谓藩属,从来不是跪着求来的,而是站着谈出来的。大景的刀锋未出鞘,可那刀鞘上镶嵌的黄金,已让东瀛最桀骜的豪强,甘愿俯首系颈。
夜渐深,福宁殿烛火渐次熄灭,唯余陈绍案头一盏孤灯,映着他批阅奏章的侧影。窗外桂香愈浓,混着新蒸月饼的甜糯气息,悠悠飘散。李唐臣随内侍退出宫门时,忽见宫墙根下,几个小宦官正蹲着堆泥捏兔儿爷,泥胎粗拙,却憨态可掬。一个孩子仰起脸,奶声问:“哥哥,兔儿爷为啥没三瓣嘴呀?”宦官笑着揉他脑袋:“因为要吃掉所有坏话,只留好话给陛下听呀。”
李唐臣脚步一顿,喉头哽咽。他抬头望去,一轮冰魄般的圆月正悬于紫宸殿飞檐之上,清辉遍洒,将整座金陵城温柔笼罩。远处秦淮河画舫灯火如星,丝竹声隐约可闻;近处六部衙门依旧窗棂透亮,吏员们伏案疾书,为明日秋闱放榜做最后准备。这盛世气象,并非凭空而降,而是由无数个这样的深夜堆砌而成——有人在宫中筹谋千年之计,有人在海上劈波斩浪,有人在开京破旧学舍里教孩童描红,有人在石见银矿幽暗巷道中数着铜钱。
他缓缓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,那是父亲所赠,上刻“守正持中”四字。指尖摩挲着温润玉面,他忽然笑了,转身走向鸿胪寺驿馆。明日清晨,他将亲手将此玉佩,交给随行来京的侄儿金彦弼——那孩子今年十五,生得白净长须,一副正统士大夫模样,却因家道中落,连进府学的束修都凑不齐。
“叔父,您真要带我去开京?”少年攥着玉佩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不。”李唐臣摇头,从怀中取出一叠厚纸,正是《高丽景学馆章程》初稿,“你明日便启程,随镇海营快船赴东莱。朕已为你谋得第一期学馆‘助教’之职。俸禄每月三石米,另赐书一部、墨十锭。你若教得好,三年后,朕亲自考校,擢你为开京馆长。”
少年怔住,玉佩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慌忙去捡,指尖触到冰凉玉质,却觉一股暖流自指尖直冲心口。远处宫门楼上传来报更鼓声,咚、咚、咚……三声浑厚,恰是子时。
李唐臣弯腰,轻轻拍去少年衣襟上沾的尘土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记住,你教的不是《论语》,是活路。你发的不是俸禄,是火种。待你学生中,走出第一个不靠门第、只凭文章入朝的寒士时——”他顿了顿,望向宫城深处那一点未熄的灯火,“那时,你才算真正见过月亮。”
夜风拂过,卷起案头未干的墨迹,几粒桂花簌簌落于纸面,宛如点点星霜。李唐臣转身走入长街,身后宫墙巍峨,眼前市井喧阗,而脚下之路,正被月光一寸寸照亮,绵延向开京,向石见,向雾岛连峰深处那尚未冷却的火山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