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室将士臂上也有疤,他们称其为‘功勋纹’。而贵霜的疤……”他抬眼,目光如刃劈开药坊氤氲雾气,“该叫‘存国印’。”
此时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,一名斥候滚鞍下马,铠甲上结着冰凌。“将军!迦毕试急报!竺赫来婆一世车驾昨夜遭伏击——三辆辒辌车尽数焚毁,残骸中仅寻得半截金缕玉柙,内衬绣着‘天授贵霜’四字,但……”斥候喉结滚动,声音发紧,“但玉柙内空无一物。另于灰烬中发现十七具焦尸,皆着内廷侍从服饰,其中三人腰牌刻有‘赫利拉赫’字样。”
韦苏提沉默良久,忽而伸手蘸了案上未干的药汁,在青砖地面写下两个字:“赫利”。墨色在湿冷砖面迅速晕染,边缘渗出蛛网状裂纹。“赫利拉赫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仿佛咀嚼一枚苦果,“原来他早知陛下要走,所以提前烧了三副空棺,用十七具替身的尸骨,换陛下真身遁入山隘。”他抬头望向巴拉斯,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,“传令禁卫军——即刻拔营西进。目标:兴都库什山隘口。告诉士卒,此行不为擒王,只为……替贵霜,捡回被丢弃的冠冕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校场号角陡转激越。韦苏提推门而出,风雪迎面扑来。他解下腰间佩剑,横于掌心。剑身映出漫天飞雪,也映出他身后缓缓升起的七面军旗——非金非绣,乃是以七翕侯世代相传的陨铁熔铸而成,旗面漆黑如墨,唯中央浮凸出七个暗赤色古文字:**“吾骨为界,吾血为疆”**
阿鲁诺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,肩甲积雪未化,手中捧着一具乌木匣。“将军,这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打开。”韦苏提的声音穿透风雪。
匣盖掀开,内里并无金玉,只有一卷素绢。韦苏提展开,绢上墨迹如血未干,竟是竺赫来婆一世亲笔:“朕西行非为弃国,实为赴梵天召。贵霜之病,不在汉军铁蹄,而在婆罗门窃据神权百年,使万民跪拜虚妄之影,反忘自身脊梁。今以身为饵,诱其尽出巢穴,尔等持此诏,可诛尽婆罗门十二大宗主——此非叛逆,乃代天行罚。诏后附密钥三枚,可启犍陀罗地宫、白沙瓦军械库、喀布尔粮仓三处秘库。最后一句,朕以帝王之血为印:若见此诏,即为朕已殉道。”
韦苏提指尖抚过血印,忽然仰天大笑。笑声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,砸在青石阶上迸裂如珠。“殉道?”他笑声戛然而止,将素绢凑近火把。烈焰腾起瞬间,他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禁卫军——三千铁甲在雪中如墨色潮水,每张脸上都覆着薄霜,唯双眼灼灼如炭火。“诸君且看!陛下殉的不是贵霜,是婆罗门供奉的泥胎!他把自己烧成灰,只为给贵霜腾出一块……能种麦子的地!”
火焰吞噬诏书,灰烬乘风而起,如黑蝶扑向漫天雪幕。韦苏提抬手抹去眉梢融雪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传令——全军披甲!禁卫军为锋,曙光军团为翼,巴拉斯率双天赋士卒居中策应。此战不设退路,不立俘营,凡持婆罗门法杖者,格杀勿论。战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远处白沙瓦城头飘摇的残破金纛,“将七翕侯金纛,升于兴都库什山最高处。告诉天下人——贵霜的冠冕,从来不在君王头上,而在执矛之手!”
风雪更急。校场鼓声轰然炸响,如惊雷滚过大地。第一支禁卫军已踏出城门,铁蹄踏碎薄冰,溅起星点寒光。韦苏提立于城楼最高处,玄色披风猎猎狂舞。他忽然想起王子祈那日的话:“人的命运要操控在自己手下。”此刻他掌心尚存诏书灰烬的微温,而远方山隘深处,隐约传来断续号角——那是奥斯文的曙光军团,正以截然不同的节奏,呼应着白沙瓦的战鼓。
同一时刻,钵逻伽城头。于禁搁下啃了一半的苹果,眯眼望向北方雪线。“景心霭,你猜曲女城主力,此刻在哪儿?”他指尖弹去果核上一点雪粒,声音平淡无波,“我赌三坛陈酿——他们不在恒河,而在兴都库什山。毕竟……”他嘴角微扬,将果核精准抛入三丈外铜盆,“真正的大鱼,从来不上浅滩咬钩。”
铜盆中果核轻响,恰似白沙瓦城头那声裂帛般的鼓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