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。
“为何?”陈庆声音绷紧。
慧真垂眸,竹杖轻轻点地:“因为当年,七苦小师被逐之前,曾在无字阁中……敲钟三响。”
“第一响,山门震动;第二响,钟声裂云;第三响……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,直直望进陈庆眼底:
“第三响之后,他走出阁门,衣袖空荡,右手已断。”
陈庆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右手已断?!
他猛然忆起七苦每次见他,总是左手持佛珠,右手垂于身侧,袖口宽大垂落,遮得严严实实。他曾以为那是禅修仪轨,如今方知——那袖中,空无一物。
断臂之痛,远胜业火焚身。
可七苦为何断臂?为何敲钟?为何在断臂之后,仍能以残躯修成《善恶两分菩提经》,凝出金身舍利?
无数疑问如潮水拍岸,陈庆却不敢再问。
因为慧真已转身,竹杖点地,身影融入前方浓雾,只留下最后一句,随风飘来,清晰如刻:
“无字阁,只对‘心印已启’者开门。”
陈庆独自立于雾中,指尖冰凉。
心印已启……
他缓缓抬起左手,摊开掌心。
月光透过薄雾,在他掌纹上投下淡淡银辉。就在那生命线与智慧线交汇之处,一点极淡的赤金微光,正随着心跳,缓缓明灭。
像一颗蛰伏已久的种子,终于破开冻土,探出第一缕嫩芽。
远处,灵鹫山主峰方向,忽有钟声传来。
不是洪钟大吕,亦非晨课清越,而是极低、极沉、极缓的一声——
“咚。”
钟声未散,第二声已起。
“咚。”
第三声,如惊雷碾过山脊。
“咚!!!”
陈庆识海中,那尊十三品净世莲台陡然大放光明!莲瓣层层绽开,赤金纹路如活脉搏动,一股浩瀚、古老、不容置疑的意志,顺着那点微光,轰然灌入他四肢百骸!
他双膝一软,几乎跪倒,却在最后一刻强行挺直脊梁,仰头望向山巅。
雾霭深处,一口青铜古钟虚影,正缓缓浮现。
钟身依旧素净,无一字铭文。
可就在陈庆目光触及钟面的刹那——
一行行赤金色的梵文,如熔岩流淌,自钟顶无声浮现,蜿蜒而下,最终凝成八个大字,灼灼燃烧:
【莲台照处,即是我心。】
【心灯不灭,万劫不堕。】
陈庆唇角微颤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又被他生生咽下。
他明白了。
那不是邀请。
那是……认主。
十三品净世莲台,从来就不是什么“通天灵宝”。
它是钥匙。
是锁。
是灵鹫山千年传承之下,真正镇压山门气运的——心印本源。
而七苦断臂敲钟,不是叛逃。
是取钥。
是开锁。
是……将这柄钥匙,亲手塞进了他陈庆宏的掌心。
夜雾翻涌,如潮退去。
陈庆站在原地,衣袍猎猎,左袖焦痕之下,淡金光泽愈发炽烈,与识海莲台遥相呼应,嗡鸣不绝。
他抬脚,迈步。
一步踏出,青石小径上,竟无端生出一朵半尺高的金色莲花,莲瓣晶莹,香气清冽,转瞬即逝。
第二步,又一朵。
第三步,雾中似有万千莲影摇曳,无声绽放,无声凋零。
他不再回头。
身后,千莲湖水依旧无波流淌,乳白如初。
湖心那片金色莲丛深处,某片莲叶之下,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正缓缓收回洞窟阴影之中,指尖残留一缕未散尽的漆黑煞气,在月光下扭曲蠕动,如同活物。
而陈庆的背影,已没入山道浓雾,渐行渐远。
唯余钟声,在灵鹫山巅久久回荡,一声,又一声。
仿佛在为谁送行。
又仿佛,在等待谁归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