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、黄两位当世大儒,对云逍施礼,倒也无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国师的身份,创立科学与儒学分庭抗礼,当得起这份大礼。
“不敢。”
云逍还礼,走到展台前,随手拿起一坛红曲茶酒。
“方才听闻诸位先生指责,说此间酒品铺张浪费、暴殄天物。”
“既如此,不妨容本国师稍作解释,再请诸位品评判断。”
“若仍觉不妥,本国师即刻撤去此展区,如何?”
话虽说得客气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。
刘宗周与黄道周对视一眼,前者微微颔首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请。”
云逍抬手示意。
王管事连忙领着众人,来到展台深处。
这里布置得更精细,不仅有成品酒,还陈列着酿造各环节的实物。
玻璃制量具,分级筛,铜制冷却管,带盖陶缸,以及墙上悬挂的工艺流程图示。
云逍走到一幅图前,指道:“此乃新法酿酒之要。其一,曲药改良。”
他取过一小碟淡红色的曲块:“传统制曲,凭天时、靠经验,成败难料。”
“西山之法,建专房控温湿,以细绢筛提纯红曲,去杂菌,留精粹。”
随即他又指向另一碟米白色曲块:“此乃小曲,添陈皮、甘草等辅料,不增成本,反能抑苦增香。
黄道周俯身细看,捻起一点红曲末在指间搓揉。
然后又凑近鼻端轻嗅,眉头微蹙,却未说话。
“其二,原料分级。”
云逍指着一旁的几袋粮食。
“酿酒之粮,亦分三等。”
“上等饱满糯米酿高端黄酒,中等粳米酿日常酒,下等糙米杂粮酿百姓廉价酒,物尽其用,绝不糟蹋颗粒。”
云逍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且新法出酒率,较古法高出近两成。换言之,同样一石粮,可多酿两斗酒。”
“诸位先生担忧的‘暴殄天物’,在新法之下,实则是‘物超所值’。”
刘宗周眼神微动。
“其三,工艺可控。”
云逍指向那些量杯、木秤、温湿标牌。
“古法凭匠人经验,酒质时好时坏。”
“新法以简易量具定比例,以标牌定流程,便是一寻常农夫,经半月培训亦可酿出合格酒品,此之谓‘标准化’。”
顾炎武在旁忍不住插话:“如此一来,酿酒不再是个别匠人的秘技,而可推广民间,百姓农闲时自家亦可酿饮,岂非美事?”
刘宗周瞥他一眼,未置可否,心中却是极为不忿。
这师门叛徒!
云逍笑了笑,走到最后一部分,那里放着几排密封的陶坛瓷瓶。
“其四,储存陈酿。”
“传统酒坛露天存放,易挥发变质。”
“西山以宜兴陶坛配蜜蜡麻布密封,建地下恒温窖,酒可陈三年、五年,乃至十年,越陈越醇。”
说完,他让工作人员打开一坛老黄酒的封泥。
浓郁酒香,顿时弥漫开来。
在场的大儒们,多数是资深酒鬼。
闻到这酒香,顿时勾起了肚子里的酒虫。
“至于诸位担忧的‘铺张’,呵呵。”
云逍笑了笑,正色道,“此间陈列之酒,七成已获商贾预订,将销往南北。二成为军需订单,供边关将士御寒;仅一成留作样品。”
“酒税,亦是国库重要来源,去年西山酒坊,纳税银八千两。”
他看向刘宗周,缓缓道:“刘先生编撰《明伦百行德矩》,其中有‘节用爱物’之训,西山酿酒新法,以更少粮,酿更多酒,正合此道。”
“以更好酒,收更多税;以所收税,养更多民。此非奢靡,实乃经世济用。”
孙传庭、张国维等官员心头暗笑。
国师还真是舌绽莲花,一个酿酒的法子,就能扯到利国利民上。
刘宗周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可尝否?”
云逍一笑:“自然。”
王管事取来白瓷酒杯,云逍亲自舀了一勺红曲茶酒。
那酒色如琥珀透嫣红,在杯中微微荡漾,异香扑鼻,既有红曲的醇厚,又隐有一缕茶韵清芬。
很多人忍不住吞咽着口水。
刘宗周接过酒杯,却并没有急着饮下,先观色,再闻香,三轻晃,最后才抿了一小口。
酒液入口,他闭目细品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黄道周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友,身后儒生们开始在心中酝酿着抨击之词。
只见刘宗周喉结微动,缓缓睁眼,不置可否,只将杯中余酒饮尽,放下杯子,淡淡道:“此酒,何名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