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救人!”
云逍的话音刚落,身后的护卫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。
“噗通”几声水响,几道矫健身影劈开寒浪,径直向河心下沉的汉子游去。
朱慈烺脸色煞白,死死攥着拳头,指节泛白。
云逍的目光沉静地凝望着河面,眸底却如结了冰的湖水,寒霜凝聚。
片刻后,落水汉子被拖上岸,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呛咳不止,面色青紫如纸。
这人不过三十余岁,两鬓却已霜白,脸上刻满了远超年龄的沧桑与绝望,破棉袄吸了水,冻得硬邦邦贴在身上。
“救我作甚,让我死了干净!”
汉子缓过劲,茫然片刻便挣扎着要推开护卫,“一家老小都没活路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用?”
他用拳头捶打地面,嚎啕大哭起来。
周围围观的织工,无不摇头叹息。
从众人的议论中得知,此人名为何长贵,是一名织户。
由于生计没了着落,于是就寻了短见。
“去他家里看看!”
云逍让侍卫送何长贵回家,他和朱慈烺等人也跟着去了。
何长贵的家在南浔边缘的棚户区,挤在河汊低洼处。
泥泞的小路坑坑洼洼,混杂着污水和碎草,踩上去黏腻打滑。
一排排茅草屋东倒西歪,屋顶的芦席破了大洞,露出发黑的椽子。
墙角堆着发霉的杂物,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缩在角落避寒。
推开门,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险些散架。
一股混杂着药味、霉味和河水湿气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云逍打量了一番,不由得眉头大皱。
屋内昏暗潮湿,几乎家徒四壁。
一位老妇人瘫痪在土炕上,气息奄奄。
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,正借着门缝透进的光线吃力地纺着线,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。
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,惊恐地看着闯入的陌生人。
朱慈烺眼圈瞬间红了。
他生于深宫,长于暖阁,何曾见过民间如此赤贫疾苦的景象?
黄宗羲须发微颤,一声叹息:“窗下织麻女,手织身无衣!”
何长贵浑身湿漉漉的样子,先是把家里人吓了一跳,然后一阵哭嚎。
吴茂学是个懂眼色的,立即脱了身上的棉袍,让何长贵换上。
良喜也带人买来木炭和粮油。
不多久,屋内燃起炭火,总算是有了几分生气。
云逍坐在火盆边,让何长贵过来说话。
他家里人缩在土炕上,不敢近前。
何长贵在云逍的引导下,打开了话匣子。
朱慈烺好奇地问道:“江南富庶,南浔更是富甲天下,你们一家子怎么会如此贫苦,你又怎么会被逼得走上绝路?”
何长贵看着家人,泪水再次涌出,悲愤交加之下,将满腹苦水倒了出来。
“我何家三代织绸,原本也有两架织机,虽不富裕,却也能糊口。”
“可就在三年前,丝行会所的人说咱们是野户,必须入会才行,否则就买不到丝,也卖不出货。”
“自从入了行会,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。”
“先说买丝……”
何长贵眼神里透出浓烈的愤恨。
“公所的人,把持着南浔所有的生丝买卖,我们小户没钱囤料,只能每天去他们开的丝行现买。”
“到了织绸的旺季,他们便坐地起价,一担丝要比平时贵上三成!”
“这还不算,他们常拿次等丝混充上等丝卖给我们,里面掺着柞蚕丝,织出来的绸面光泽不匀,他们验收时便有了借口压价。”
朱慈烺怒声道:“这帮狗东西!”
何长贵继续说道:“若敢说一句不好,他们便说你不守行规,第二天连丝都不卖给你。我们一家老小就指着织机吃饭,断了丝源,便是断了生路啊!”
炕上的老妇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呻吟。
何长贵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等织好了绸,更大的磨难还在后头。”
“行会是唯一的买主,价格全由他们定。明明市面上的素绸,能卖到一两八一匹,他们只给一两,说是行价!”
“若不肯卖,货就烂在家里,一寸也流不出去。”
朱慈烺问道:“就不能直接卖给外地来的商贾吗?”
吴茂学苦笑着答道:“外地的商贾,只能通过会所收购,若是直接从织工手里买,轻则被抢了货,重则被打,以后休想到湖州做生意。”
朱慈烺大怒,云逍摇摇头,对何长贵说道: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把货卖给丝行,他们也总能挑出毛病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