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箱一个个被撬开,账册文书堆积如山。
公所门口的空地上,文吏们伏案疾书,将查抄出的账册明细与往来文书逐条摘录,然后向众人高声宣读出来。
起初只是些寻常的丝绸交易记录,织工们听着,心中虽有不平,却还能控制住情绪。
那文吏翻开一本暗红色封皮的厚账册,愣了片刻,然后深吸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:
“嘉靖四十年三月初七,借于织户刘大根白银三两,利五分,月滚月,至万历元年,本息合计……”
文吏顿了顿,抬头望向黑压压的人群,语气中透着难以压制的愤懑:“合计白银……三百七十四两。”
人群一片哗然。
“刘大根,不是北栅那个吗?死了有二十年了吧?”
“就是那家子!他家那笔债,他儿子接着还,孙子接着还,前年他孙子跳了河,最终绝户也没能还清债。”
……
文吏继续念道:“万历八年,丝行以‘成色不匀’为由,罚没织户何三娘上等湖绸三匹,折银九两,记入何家欠款。”
“万历九年腊月,何三娘病故,其女何二丫抵入行会为佣,年十三,契书载明‘佣期至债清为止’。”
人群里一个老妇忽然嚎啕大哭:“二丫!我的二丫啊……”
哭声如刀,割在每个人心上。
文吏的手微微颤抖着,又翻开一本账册,里面竟夹着几张泛黄的血书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颤抖的厉害:“万历十二年,织户赵狗儿借银五钱为母治病,半年后,本息滚至四两二钱。”
“丝行清债,夺其织机,赵狗儿以指血书‘世世代代,永为牛马’,悬梁自尽。”
“其妻携幼子改嫁,债转至其族兄赵老四名下……”
朱慈烺身体颤抖,紧紧地攥住云逍的胳膊。
“够了!”庞昌胤双眸赤红,一声断喝,打断了书吏。
织工们有的咬牙攥拳,有的低头抹泪,更多的人则死死盯着被绑成粽子的吴恩忠等人。
庞昌胤朗声道:“账册三百余本,契据成千上万,每一笔背后,都是湖州织户的血泪!”
接着他拿起一份盖着湖州府衙大印的文书,高高举起:“更有甚者,南浔丝行勾结官府胥吏,私吞商税,转嫁于尔等!”
“隆庆三年至万历十五年,湖州府应征丝绸税银共十一万七千两,实际入库不足六万,其余五万余两,尽入丝行与贪官囊中!”
“而你们……”
庞昌胤猛然转身,指向站在官员队列前端,已是面无人色的湖州知府。
“身为朝廷命官,一府父母,非但不察不纠,反而与奸商沆瀣一气,分赃享利!”
“本官问你,你口口声声‘仰不愧朝廷,俯不怍百姓’,你的良心何在?”
顿了顿,庞昌胤一声嗤笑,“本官错了,尔等心智早已被银子蒙蔽,哪有良心这种东西?”
湖州知府浑身剧震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瞥了一眼旁边冷眼旁观的吴茂学,又望了望人群后方,感觉太奶在召唤自己。
完了,全完了。
账册被起出,罪证确凿,再顽抗下去,就不是丢官那么简单了。
吴茂学手中的天魁剑,可是皇权特许,先斩后奏。
国师连查都不必查,只需一剑,他这颗脑袋就要搬家,甚至家小都要受牵连。
湖州知府猛地一咬牙,朝着庞昌胤深深一揖:“庞大人明鉴!本官也是被奸商蒙蔽,受其胁迫啊!”
接着他转过身,戟指吴恩忠等行东,厉声喝道:“吴恩忠,尔等欺君罔上,垄断税源,残虐民生,湖州百姓苦尔等久矣!”
“今日国师、太子明察秋毫,庞大人雷霆手段,正是尔等伏法之时!”
这一番话,说得义正辞严,慷慨激昂。
吴恩忠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前几天还与自己把酒言欢、称兄道弟的知府大人,气得浑身发抖,嘶声道:“你,你这狗官,血口喷人!”
“这些年,你收了我丝行多少银子?你府上三房小妾,还有在苏州的园子,哪一个不是丝行孝敬的?现在你想撇清?做梦!”
湖州知府脸色铁青,怒喝道:“还敢攀诬朝廷命官!来人,将这帮祸国殃民的奸商,统统下狱,抄家籍没,以正国法!”
其他官员见状,哪还不明白风向?
知府大人已经反水,自己若不赶紧跟上,下一刻就可能成为天魁剑下的亡魂。
归安县令第一个跳出来,指着丝行一干行东痛心疾首:“本官治下,竟有如此蠹虫,荼毒百姓,本官愧对朝廷,愧对百姓啊!请庞大人严惩,以儆效尤!”
“请庞大人严惩!”
“奸商可恨,罪不容诛!”
官员们纷纷附和,一个个捶胸顿足,痛心疾首,仿佛与丝行有着不共戴天之仇。
吴恩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