仰头闭眼,泪水终于滑落。
当晚,含晖园张灯结彩,家人团聚,笑语不断。双生女儿缠着父亲讲战场故事,他便抱着她们坐在桐树下,指着星空说:“那一颗最亮的,是你娘每晚为我点的灯。”
夜深人静,二人并肩立于温泉池畔,水汽氤氲,映得彼此容颜柔和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轻声道,“你走后,我常常梦见你站在雪地里,回头望我,却不肯走近。每次醒来,我都害怕那是预兆。”
“可我现在就在这里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心口,“心跳如鼓,热气腾腾,哪像是鬼魂?”
她笑出声,靠在他肩上,“你说得对。你回来了,就够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竟是一撮黄沙,还有一片干枯的桐花。
“这是我在最北端的哨岗挖的土,和你在春天寄给我的那朵花一起压在枕下三年。今日,我要把它种在咱们的园子里,让它生根发芽,告诉所有人??哪怕身处绝境,只要心中有爱,春天终会到来。”
她望着那撮黄沙,忽然踮脚吻他,温柔而绵长。
多年后,这片黄沙之地竟真的长出一棵矮小的桐树,虽不及南方繁茂,却倔强挺立,年年开花。百姓称之为“归心树”,每逢清明,总有情侣携酒前来祭拜,祈愿爱人平安归来。
岁月悠悠,沈肆虽功高震主,却始终谨守本分,拒不受封王爵,只愿做一介清臣。季含漪则继续推广女子教育,晚年主持编纂《大晟女史》,收录历代才女事迹,成为后世女子必读之书。
八十岁寿辰那日,朝廷特赐“**坤德昭彰**”金匾,皇帝亲临含晖园祝寿。满园宾客如云,子孙绕膝,琴瑟和鸣。
夜阑人静,老夫妻携手步入画室。烛火摇曳,照见墙上悬挂的那幅《窗前读信图》,画中女子依旧年轻,而画外之人已然白发苍苍。
他忽然从箱底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,翻开第一页,赫然是他年轻时写下的婚书草稿,旁边还有一行稚拙小字:“娶季含漪为妻,生死同归。”
“你还留着这个?”她惊讶。
“每一字,我都舍不得丢。”他轻抚纸页,“就连当初被你退回的那张婚帖,我也一直收在枕头底下。上面写着‘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’,是我这辈子读过最有力量的话。”
她怔住,良久才道:“原来我们一路走来,靠的从来不是权势,也不是运气,而是彼此不肯放手的信念。”
他点头,握紧她的手,“就像这园中的桐花,年年凋零,又年年重生。只要根还在,春天就不会真正离去。”
窗外,春风拂过,万树花开,如雪纷飞。
远处传来稚嫩童声,正在朗诵《闺范辑略》开篇之语:
> “女子生而平等,不必依附父兄夫子而存。
> 心有所信,行有所持,便是天地间最坚韧的存在。”
老人相视一笑,十指紧扣,白发与花瓣一同飘落肩头。
这一生,他们走过风雨,踏过荆棘,对抗过皇权、门第、流言与死亡,却始终未曾松开彼此的手。
因为他们知道??
真正的春天,不在季节里,而在两颗相守的心中。
次年春,含晖园迎来一场特殊的访客。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由母亲引荐而来,自称姓柳,母女原是江南农家,丈夫早亡,家中田产被族人霸占,只得携女赴京投亲,不料亲戚避而不见,母女流落街头,靠卖字为生。少女偶然读到《闺范辑略》,泪流满面,遂决意求见作者,愿为婢女,只求能识字明理,将来或可助人。
季含漪见其眉宇间有股倔强之气,又听她背诵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片段,条理清晰,言辞恳切,心中已有几分动容。她未当即应允,只命人安置母女于园中偏院,暂住半月,每日授课观察。
半月后,季含漪召集门下弟子,当众出题:“何谓女子之志?”诸生纷纷作答,或言持家,或言教子,或言贞静。唯独那柳姓少女提笔写道:“女子之志,不在闺阁之内,而在天下之间。能读书,则明是非;能立言,则传正道;能行事,则济苍生。志之所趋,无远弗届。”
季含漪阅毕,久久不语,而后将文章传阅众人,道:“此言出自一贫家少女之手,尔等身为官宦之女,可曾有此胸襟?”
众人羞愧低头。
当夜,她亲至偏院,对少女道:“我不收婢女,只收学生。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含晖书院正式弟子,与诸姐妹同习同住,同考同录。若有志向,将来可赴州县应‘女吏试’,为百姓做事。”
少女跪地叩首,泣不成声。
自此,含晖书院声名更盛,四方女子慕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