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,“你当年在季家祠堂,当着阖族长辈的面,把和离书按上手印,手都没抖一下。怎么,如今倒怕一个闺阁女子?”
季含漪心头猛地一跳。季家祠堂……那是她这辈子最冷的一天。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青砖上,祠堂里烛火摇曳,映着列祖列宗黑漆牌位,她跪在蒲团上,手按在滚烫的朱砂印泥里,再抬起来时,掌心一片刺目的红,像凝固的血。她记得自己腕子很稳,可指尖却冻得发僵,签完名字后,她悄悄把那只手藏进袖中,任由寒意啃噬,也不愿让任何人看见一丝颤抖。
原来他记得。
这念头像颗小石子,猝不及防投入心湖,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。她垂眸,指尖无意识抚过刺绣上山雀尚未点睛的喙:“不怕她。只是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几乎融进夕照里,“只是觉得,有些事,不必非得分个输赢。”
沈肆静默片刻,忽然转身,朝她走来。步履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迫人的沉静。他在她面前半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,夕光终于落进他眼中,竟映出一点极淡的、近乎温柔的暖色:“含漪。”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名字,没有“夫人”,没有“阿漪”,只是两个字,平平仄仄,却像两粒温润的玉珠,坠入她耳中,“你记着,这世上,唯有你,不必与人争输赢。”
季含漪呼吸微窒。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,那里面映着小小的、怔忡的自己,还有窗外将坠未坠的夕阳。她忽然明白,他并非不懂她的迟疑,而是早已将她的每一寸犹疑都看在眼里,然后不动声色,将答案亲手送到她唇边。
就在这时,殿外又响起脚步声,比方才青梧的更急促些,带着几分仓皇。紧接着,是程琮压得极低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来:“侯爷,宫门外……出事了。”
沈肆眸色骤然一沉,起身的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。他伸手,将季含漪膝上那幅未完成的刺绣轻轻一拢,连同那方沾了她体温的锦帕,一并收入袖中。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,仿佛那本就是他该收下的东西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只留下这四个字,便已推门而出。门扉开合之间,晚风卷入,吹得案上未收的几页画稿簌簌翻动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页——正是那幅工笔《春山霁雪图》,雪峰之巅,松枝虬劲,而松影深处,竟隐着半枚极小的、用极淡墨勾勒的雁字。
季含漪独自坐在贵妃榻上,手指慢慢蜷起,指甲轻轻刮过掌心。那点微痒,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口翻涌的纷乱。她望着敞开的门,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门槛,吞没地上那道残存的夕光。远处,隐约传来宫墙外沉闷的钟声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约莫过了两盏茶功夫,殿门再次被推开。沈肆回来了,玄色锦袍上沾了几星泥点,发冠略有些歪斜,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襟处,竟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,露出底下雪白中衣。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,却像淬了冰的刃,寒光凛凛,直直刺向殿内一角。
季含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——紫檀木博古架最上层,一只青釉瓷瓶静静立着,瓶身光洁,映着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。可就在瓶底阴影里,赫然卡着一枚半寸长的乌木簪头,簪头雕着极细的缠枝莲,莲心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痣。
是孙宝琼的簪子。
季含漪心口一紧。她记得清楚,孙宝琼昨日来时,鬓边插的正是这支簪子,乌木温润,朱砂艳烈,她还夸过那莲心一点红,像雪地里初绽的梅。
沈肆没说话,只抬步上前,修长手指探入瓶底阴影,将那枚乌木簪头取了出来。指尖捻着簪头,在昏暗光线下缓缓转动。朱砂痣在指腹下微微发亮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孙姑娘今晨来过?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。
季含漪摇头:“未曾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自前日之后,她便再未来过。”
沈肆眸色更沉,指腹用力,那枚乌木簪头竟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“咔”一声轻响,朱砂痣应声崩落,化作一缕殷红粉末,簌簌飘散在暮色里。他摊开手掌,掌心只余半截断裂的乌木,断口处,隐约可见几道新鲜刻痕——不是缠枝莲,而是三个极小的、扭曲的篆字:**“沈·季·死”**。
季含漪猛地吸了口气,指尖瞬间冰凉。
沈肆却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,极冷,像深潭乍破的冰面,只裂开一线,便迅速冻结:“好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将手中断簪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