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神太沉,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,却只余下干涩的沉默。
风拂过花枝,金芍药簌簌轻颤,明黄蕊心在日光下灼灼生辉。
沈肆忽道:“你很喜欢这花?”
季含漪怔了怔,下意识点头:“是……很美。”
“那便移一株回去。”他说得极淡,却不是商量,是定论。
季含漪一愣:“可殿下说……”
“殿下说的是宫人随花同去,”沈肆打断她,目光终于垂落,落在她脚边那朵被风吹落的金芍药花瓣上,“我说的是——花由我亲自送去沈府,栽在你东苑小院西墙下,离你窗子最近的地方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震,猛地抬头看他。
沈肆却已收回视线,只道: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他未牵她手,未挽她臂,只转身朝前走去。季含漪怔在原地半息,才匆匆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径,一路无言。宫人远远跟着,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出。春阳高照,花影婆娑,可季含漪只觉得周身发冷,又热,又空——仿佛昨夜那场焚身烈火并未熄灭,只是被他强行按进了灰烬深处,只待一个火星,便轰然再燃。
回到沈府,已是申时末。
沈肆并未回书房,径直去了东苑。
季含漪刚踏入院门,便见几个内务府的宫人已候在廊下,捧着紫檀木箱、青瓷盆、素锦囊,另有两名老花匠立在一旁,手持竹剪与铜壶,神色恭敬。
沈肆负手立在西墙根下,仰头望着那堵粉墙。墙头爬着几茎新绿藤蔓,尚未抽条,墙下泥土新翻,湿润黝黑,显然是刚刚备好的。
他见季含漪进来,只道:“让他们栽。”
季含漪忙让开一步。宫人鱼贯而入,打开木箱,取出一株根系裹着湿苔、枝叶丰茂的金芍药来。那株花竟比御花园所见更为壮硕,花苞已有数朵半绽,金蕊胭脂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在斜阳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。
老花匠跪地培土,浇水,覆苔,动作熟稔如绣工。不多时,一株活色生香的金芍药便稳稳立在墙下,枝叶舒展,暗香浮动。
沈肆始终未动,只凝望着那株花,眸色幽深,不知在想什么。
直到花匠叩首退下,宫人亦悄无声息退至院外,院中只剩他们二人。
沈肆才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暮色里:“你父亲教过你什么?”
季含漪一怔,未料他突然提起父亲。
她垂眸,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:“……教过臣妾观物察理,知微见著;教过臣妾持笔如持心,落墨即落诚。”
沈肆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他还说过什么?”
季含漪喉头微哽,轻声道:“……说过,世间最难者,非逆境之忍,乃顺境之守。”
沈肆眼睫微垂,良久,才道:“你记得很牢。”
季含漪抬起眼,望进他眸底深处——那里没有怒火,没有怀疑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他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。
季含漪身子一颤,未躲。
“含漪,”他唤她名字,声音低哑,“昨夜是我急了。”
她怔住。
“我不该那样对你。”他道,语气平缓,却字字千钧,“更不该让你在我面前,生出一丝一毫的惧意。”
季含漪眼眶忽地一热,忙低头咬住下唇,不敢让泪落下。
沈肆却已收回手,转身走向院门:“明日,我会去一趟刑部。”
季含漪猛地抬头:“……什么?”
沈肆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:“季家旧案的卷宗,我已请旨调阅。”
风起,吹动他玄色衣袍下摆,也吹乱季含漪额前一缕碎发。她站在原地,浑身血液似骤然沸腾,又似瞬间冻结,耳边嗡嗡作响,只反复回荡着那句话——
季家旧案的卷宗,我已请旨调阅。
不是旁敲侧击,不是迂回试探,是直接请旨,是堂堂正正,是以沈氏二爷、天子近臣的身份,向皇权索要一份早已尘封的罪证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他伏在她颈边,气息滚烫,嗓音却哑得厉害:“含漪,你信我么?”
她当时未答。
可此刻,她望着他挺直如刃的背影,望着那堵新栽金芍药的粉墙,望着西天漫天火烧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