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匾文朕亲题:‘明于道者不择地,德之至者不择人。’”
字落纸成,墨迹未干。
翌日清晨,紫宸殿外槐影婆娑。李唐臣立于丹墀之下,见那三十名高丽少年鱼贯而入。他们皆着素麻短褐,脚蹬草履,发髻用荆钗束起,腰间却悬一枚小小铜牌——牌上阴刻“景国学籍·明德斋”七字,背面是陈绍御笔“弘道养正”四字。为首少年不过十四岁,脸颊瘦削,眼睛却亮得惊人,仰头望着巍峨殿宇时,瞳仁里映着朝阳,也映着檐角盘踞的螭吻,仿佛那铜牌不是烙印,而是翅膀。
“李相公。”少年忽然转向李唐臣,深深一揖,声音清越如击玉,“家兄嘱我转告:开京已有十七处私塾,皆依陛下《劝学诏》设‘免束脩’之条;另有九县乡老联名,请朝廷遣医官赴高丽,教种牛痘、理水患、修沟渠……他们说,若陛下允准,愿以稻米千石为酬。”
李唐臣怔住。他昨夜还在忧心胞弟此举是否逾矩,此刻却觉喉头灼热,眼眶酸胀。他抬手欲扶,少年已退后一步,朗声道:“学生金仁俊,开京安岳县人。家父原为铁匠,去年秋收时饿死于田埂。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:‘儿啊,莫学爹打铁,去学写字罢——字能吃,字能活,字能叫人挺直腰杆说话!’”
满朝文武静默无声。有人悄悄抹眼角,有人攥紧笏板指节发白。陈绍立于玉阶之上,晨光镀亮他玄色常服肩头的云龙暗纹,他未发一言,只缓缓抬手,指向殿前那株百年银杏——枝叶繁茂,金果累累,风过处簌簌如雨。
“看见那棵树了吗?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入耳,“它活了三百二十年。当年栽它的人,早化尘土;可它年年抽枝,岁岁结果,根须扎进金陵的土里,汁液里流着江南的春水。”
李唐臣忽然明白了。陛下从不曾妄想一夜之间铲尽高丽门阀,正如这银杏不会一日拔地参天。他只是把种子埋进裂缝——在贵族不屑一顾的田埂边,在铁匠临终的枯手中,在开京私塾漏雨的屋顶下,在三十个少年悬着铜牌的腰间。待春风化雨,待根须蔓延,待新枝刺破旧荫,那时何须刀兵?
散朝后,李唐臣独步御花园。秋菊盛放,霜蕊凝珠。他见陈绍正与几个皇子帝姬蹲在池畔,教他们用莲叶托着新采的菱角喂锦鲤。环环踮脚伸手,金乐儿咯咯笑着往她袖口塞了颗糖,陈绍伸手替小女儿拂去额前碎发,动作熟稔如寻常人家父亲。
“李卿。”皇帝头也未回,声音含笑,“听说你在高丽时,常骑马巡乡,遇农人必下马问桑麻?”
“臣……确有此事。”
“那就继续骑你的马。”陈绍直起身,指尖沾着一点莲叶露水,“朕给你一道特旨:自即日起,崔顺商会每运一船稻米入金陵,便须附三册《农桑辑要》译本返高丽;每售一匹云锦,便须赠开京府学绣娘一套织机图纸。你不必回奏,只管去做——朕信你比信那些折子更真。”
李唐臣喉头滚动,终是长揖及地,再抬头时,只见皇帝牵着两个孩子的小手,身影融进满园秋光里。那背影并不伟岸,却像一堵墙,隔开了朔风与稚嫩,也隔开了旧世与新芽。
三日后,保州府衙。
崔顺商会新址门前悬起崭新匾额,黑底金字:“怀远致和”。魏大旗率属吏肃立阶下,见李唐臣乘马而来,身后数十辆牛车满载书籍、农具、医书、纸墨,车辙深陷黄土,压出两道绵长印记。最末一辆车上,赫然立着三尊泥塑——孔子、孟子、朱熹,皆按中原规制彩绘描金,神态庄严。
“李大人!”魏大旗抢步上前,拱手高声道,“商会已遵旨备妥:高丽寒门学子赴京路费,由商会垫付;途中食宿,由沿路驿馆单列账册;返程时若携农技图册、医方手抄,可凭凭证减半缴税!”
李唐臣翻身下马,解开行囊,取出一卷泛黄竹简——那是他昨夜彻夜誊抄的《周礼·地官》中“乡师”篇:“以岁时巡国及野,而纠万民之慝……”
“魏大人。”他将竹简郑重递过,“这卷子,请刻成木版,广印三千册,分送高丽各州县学。告诉他们——乡师之职,不在催粮征丁,而在察民疾苦、导民向学。若哪位县令胆敢阻拦寒童入学,便让他自己来金陵,对着这竹简,一字一句,念给陛下听。”
魏大旗双手接过,竹简沉甸甸压得他手腕微颤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自己还是个押运漕粮的小吏,亲眼见过饥民啃食观音土后腹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