胀而死。那时谁敢说一句“该开仓赈济”?如今这竹简上的字,竟真要变成活命的粮。
黄昏时分,商会后院新辟的藏书楼初具雏形。工匠们正往梁柱钉楔,榫卯咬合声笃笃作响。李唐臣负手立于阶前,见一群高丽少年正合力抬起一块青石碑,碑面已凿出浅槽,待填泥刻字。为首少年正是金仁俊,他额上汗珠滚落,脊背绷得笔直,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,贴在瘦削肩胛上。
“刻什么?”李唐臣问。
金仁俊喘息未定,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:“李大人说的——‘学以成人,不以贵贱’。还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清亮起来,“还说这块碑不立在官衙,要立在开京最热闹的米市口!让卖米的、买米的、扛包的、讨饭的,人人都看得见!”
晚风拂过,卷起少年额前汗湿的碎发。李唐臣仰头,见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熔金般倾泻,将新砌的砖墙染成暖色,也将少年眼中那簇火苗映得愈发明亮——那不是仇恨的焰,不是屈辱的光,而是某种刚刚破土、尚带泥土腥气的东西,倔强,沉默,且不可折。
他忽然记起自己初登进士第那日,老师曾指着汴京朱雀门上“天下文明”四字道:“文明者,非止文章典籍,乃使愚者明,弱者立,贫者饱,贱者尊。若一国之士,但知诵经而不知悯人,纵通百家,亦不过冢中枯骨。”
原来陛下早把这句话,刻进了每一册《劝学诏》,每一车运往高丽的纸墨,每一枚悬在少年腰间的铜牌里。
此时远处传来悠扬钟声,是保州城隍庙晚课。暮色四合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坠入人间。李唐臣站在新落成的藏书楼阴影里,久久未动。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,回头望去,见金仁俊悄悄将一枚煮熟的菱角塞进他手中——粉糯清甜,带着秋水的微凉。
“大人尝尝。”少年眨眨眼,“开京的菱角,甜过金陵。”
李唐臣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、温热的果实,忽然想起陈绍那日指着银杏说的话。原来有些事,真的不必着急。种子埋下去,自有它自己的时辰;根须伸展开,自有它自己的方向;而人心里那点火苗,只要不被掐灭,终有一日会烧穿千年冻土,照见整片原野。
他慢慢剥开菱角,雪白果肉莹润如玉。咬下去的瞬间,清甜在舌尖漫开,竟似有春水涌流,有新芽迸裂,有无数双曾经佝偻的手,正缓缓、缓缓地,挺直了脊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