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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行渐远,金陵城廓终化作天际一抹青痕。李唐臣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口。中原醪糟清冽甘甜,崔顺浊酒辛辣灼喉,两种滋味在舌尖激烈厮杀,最终沉淀为一种奇异的醇厚。
他摸出怀中《大景历书》,翻至扉页。阳光穿过纸页,照见一行极细朱砂小字,藏在题跋夹缝里:
【壬寅年八月十七,月圆于碧海,光满于苍梧——此夜之后,天下再无孤光。】
李唐臣合上书页,将酒囊系回腰间。江风卷起他袖口,露出腕上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十二岁那年,为抄写《论语》偷点私塾油灯,灯油倾覆烫伤的。
如今那疤早已淡成浅褐,像一道愈合的河床。
而新的江河,正在他脚下奔涌。
船过采石矶,忽见崖壁新凿巨字,墨色淋漓,足有丈许:
【观风】
二字之下,还刻着行小字:
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凡高丽寒畯子弟,抵金陵者,食宿官给,笔墨官供,病则医之,殁则葬之。此诏,与日月同昭。】
李唐臣久久伫立,直至夕阳熔金,将“观风”二字染成赤色。他忽然解开发髻,任长发散入江风。发丝间,一枚小小的青铜发簪滑落——那是他进士及第那日,恩师所赠,簪头铸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。
他松开手指。
簪子坠入江心,没溅起丝毫水花。
只有一圈涟漪,无声漾开,缓缓扩散,扩散,扩散至整条大江。
此时金陵皇宫,坤宁殿后苑。环环蹲在石榴树下,正用小铲子挖坑。她身后跟着三个小帝姬,最大的不过六岁,最小的尚在襁褓,由乳母抱着。孩子们手里都攥着纸包,里面是刚出炉的月饼。
“埋这儿!”环环指着树根处,“明年开花,就结出月亮馅儿的石榴!”
小帝姬们咯咯笑着,把月饼塞进坑里。泥土覆盖时,有个孩子忽然抬头:“姐姐,月亮会发芽吗?”
环环拍拍手上的土,仰头望向渐暗的天幕。一轮清辉初升,澄澈如洗。
“会呀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颗石子投入静水,“只要有人记得把它埋下去。”
风过林梢,枝头石榴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粒——红得像血,又像火,更像刚刚沉入江心的那枚青铜莲花簪,在幽暗水底,静静等待某次潮汐,将它推回岸上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远在千里之外的雾岛山麓,多贰贞经正俯身溪畔,掬起一捧泉水。水色微浊,却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。他忽然想起昨日景军医官的话:“国主,这水喝得,但别让百姓喝生水。我们带来的陶缸,能滤掉灰毒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倒影,水中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——像他父亲,像他祖父,更像三百年前,那个跪在汴京宣德门外,双手高举高丽国书的使臣。
溪水潺潺,流过他指缝。
多贰贞经缓缓站起,解下腰间佩刀,插进溪畔湿润泥土。刀柄上,缠着段褪色红绸——那是当年受封筑紫国主时,景帝特赐的“镇东将军”旗穗。
他凝视刀柄良久,忽然拔刀出鞘。
寒光闪过,他竟将刀尖对准自己左臂。
鲜血涌出,滴入溪水,瞬间晕开一片绯红。
“传令!”他声音嘶哑,却如惊雷炸响,“开仓!所有粮仓,即刻打开!”
侍从骇然:“国主!这……这可是三年存粮!”
“开!”多贰贞经将染血刀锋指向东方,“告诉百姓——景帝的醋,能灭毒火;景帝的粮,能活人命。而朕……”他抹了把脸上血汗,竟笑出声来,“朕的血,从此只流给活人看!”
暮色四合,溪水载着血色奔流不息。
远方,火山口仍在喘息,灰云低垂如铅。可就在这压抑穹顶之下,无数新垦的梯田沿着山势铺展,田埂上插着竹竿,竿头挑着盏盏纸灯——那是景军教的简易防虫灯,火苗虽小,却倔强地亮着。
灯影摇曳,映照着一张张黝黑的脸庞。他们弯腰插秧,动作笨拙却专注。有人裤脚挽到膝盖,露出腿上新添的烫伤疤痕;有人边插边哼不成调的小曲,词儿是景军教的: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……”
没人注意,田埂尽头,一株野菊悄然绽放。花瓣单薄,却金黄耀眼,在漫天灰烬中,亮得刺目。
而万里之外的金陵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