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。檐角铜铃被风撕扯得嗡嗡震颤，他手中那卷刚收到的密信已被捏得皱如枯叶——信上只有一行血字：“石见银矿焚，良房坠崖，鹰巢峡伏兵衣甲有景字，唯腰悬石见猎户所佩山椒鱼骨匕首。”

他抬眼望向对面。鸟羽依旧端坐，可手中佛珠已停转许久，最末一颗乌木珠裂开一道细纹，渗出暗红汁液，宛如凝固的血。

“陛下，”藤原忠实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，“我们错了一件最要紧的事。”

鸟羽睫毛微颤，未应。

“我们以为景帝只想夺银山、占港口、赚厚利……却忘了他是中原天子。”藤原忠实缓缓摊开手掌，掌心躺着一枚黄铜小印，印文是“石见国镇抚使印”，昨日才由景使快马送达，“他要的不是银子，是东瀛的‘名分’。”

雨声愈急。檐水如注，在青苔斑驳的阶石上砸出无数深坑。

“石见建国，他册封；筑紫独立，他默许；如今连出云劫银，他都当作‘藩属被侵’来处置……”藤原忠实喉结滚动，“他正在亲手撕碎‘日本国’这块招牌，一块一块，铸成‘景国东藩’的新印玺。等八国皆立，藩号各异，再无人记得什么天皇、关白、国司……只知景帝敕封的‘石见王’‘筑紫侯’‘出云伯’。”

鸟羽终于睁眼。那双曾纵情声色的眼里，此刻只剩灰烬：“那便……战吧。”

“如何战？”藤原忠实冷笑，“拿什么战？拿京都那三千老弱？还是拿您宫中那五百歌伎？”

鸟羽手指倏然收紧，佛珠断裂，乌木珠噼啪滚落阶下，混入泥水。

藤原忠实却不再看他，起身走向廊柱阴影深处，从暗格取出一卷蒙尘的《延喜式》抄本，抖落灰尘，翻至“神祇官”条目，用朱笔重重圈出一句：“凡国有大祀，必告于天皇，以示正统。”他撕下这页，就着檐下积水，将朱砂洇开，蘸墨疾书：“天皇诏曰：今有妖星堕于筑紫，赤光灼夜，妖氛蔽日；又见石见银矿火起，黑烟贯斗，乃天谴也！朕奉天讨逆，特命诸国大掾，集兵十万，会猎于难波津——诛伪王，清妖氛，复我神州正朔！”

墨迹未干，他掷笔于地，踩住那页纸，靴底碾过朱砂，留下一道刺目的猩红拖痕。

“写好了？”鸟羽声音飘忽。

“写好了。”藤原忠实弯腰拾起残纸，吹干墨迹，递给侍立一旁的近卫，“即刻飞鸽传书，八百里加急，发往平氏、源氏、橘氏、纪氏……所有还听京都调遣的国司。”

近卫接令而去。藤原忠实回身，深深一揖：“陛下，此诏一出，东瀛最后一点体面，就彻底烧干净了。”

鸟羽望着他，忽然问：“若景帝看到这份诏书，会如何？”

“他会笑。”藤原忠实直起身，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，像两条冰冷的泪，“然后下令——全歼出云国所有参与‘会猎’的武士、国司、僧兵。一个不留。再派三千僧人，入出云各寺，宣讲《景律》，收缴佛经，焚毁神社。最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廊下悬挂的数柄家传太刀，“最后，他会派人来，恭请陛下移驾金陵，入住‘崇化殿’——听说那殿宇仿照平城京造，檐角还挂着您最爱的铜风铃。”

鸟羽闭上眼，一滴水珠从他眼角滑落，不知是雨是泪。

同一时刻，龙港码头。

李亨正踮脚站在货栈高台，指挥水手将最后一批石见银锭装车。她今日换了身窄袖胡服，腰束革带，发髻高挽，竟有几分英飒之气。见陈绍缓步而来，立刻迎上前，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玉珏，塞进他掌心：“陛下，今早市舶司验银时，奴妾亲自盯的。这块银锭，重一百零三斤六两，纹路最匀，色泽最亮，奴妾特意留下的。”

陈绍低头看去，玉珏背面果然刻着极细的“亨”字小篆。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玉质，忽觉手腕一热——李亨已顺势挽住他胳膊，身子微倾，发间茉莉香幽幽钻入鼻息：“陛下，商队那边……奴妾想求个恩典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奴妾愿自请解职，交还商队印信。”她仰起脸，眼波潋滟，唇角微扬，“但求陛下准奴妾……随军出征。”

陈绍一怔。

“石见银矿重建，需大量工匠、药材、火硝。奴妾愿领一支辎重营，押运物资入出云。”她声音压得更低，指尖隔着薄袍，在他腕内侧轻轻一划，“奴妾已算过，此去往返，恰是九九八十一天……够参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