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府,正堂。
蔡京轻轻拨动桌上的盖碗,一杯香茗将饮未饮,对着刚进来的白时中似笑非笑。
“蒙亨啊,听说你在朝堂上一言不发,引得诸位同僚心中不快?”
“未得恩相指点,我哪敢再轻易开口。”...
金陵,福宁殿的烛火彻夜未熄。
陈绍伏在紫檀木案前,朱笔悬停半寸,墨珠将坠未坠,映着窗外初雪微光,在宣纸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暗影。他已在此处枯坐两个时辰,手边奏报堆叠如山,最上一封赫然是兵津渡急递八百里加急——纸角焦黑,边缘微卷,显是仓促间自火场中抢出,封泥尚带余温。信封右下角,用炭条潦草画了一只断喙鹰隼,羽翅斜劈,正是景军都头魏涛私印。
陈绍缓缓展开信纸,字迹狂放凌厉,墨色深浓得几乎要渗入纸背:“……平忠正拒命不从,口出悖逆之言,辱及天朝威仪。末将奉‘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’古训,先斩后奏,焚其宅,枭其首,以儆效尤。今兵津渡人心惶惶,倭酋噤若寒蝉,四州岛、山阴道诸豪皆遣使叩关,愿纳质归附。末将谨请王师即日东渡,一举廓清海氛,永固东藩!”
字字如刀,句句生风。
陈绍却未动怒,只将信纸翻过背面,指尖摩挲着那层薄而韧的高丽皮纸——这是工院新制的“坚楮”,掺了三成桑皮、两成麻筋,韧如牛筋,水浸不烂,火燎不焦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,工院匠人捧来第一卷样品时,鬓发斑白的老匠头跪在御前,双手颤抖,捧着的不是功绩,而是三十七具被蒸汽机铜管爆裂所伤的残躯名录。名录末尾,赫然列着魏涛的名字:右臂二度灼伤,指节蜷曲,已不可执缰挽弓,却仍于三日后,随郭浩登船赴东瀛。
原来那日在工院跪地叩首的,不止是匠人。
还有这群把命别在裤腰带上、连烧伤疤都嫌不够深的汉子。
陈绍搁下朱笔,起身踱至窗前。雪已停,月光如银,泼洒在御花园新立的蒸汽机铜壳之上,泛出冷而硬的光。那机器静默无声,可陈绍分明听见了它胸腔里奔涌的脉搏——不是水车哗啦的浅吟,而是千钧之力蓄势待发的低吼。它不说话,可它比所有奏章都更真实。
“宇文卿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满殿寂静。
宇文虚中垂手立于屏风旁,闻言立即趋前一步,袍角拂过青砖,未起半点尘埃。
“传旨礼部、兵部、工部、户部尚书,寅时三刻,福宁殿西阁议事。”陈绍转过身,目光如刃,“再召韩世忠、吴玠、曲端、刘锜、杨沂中五位将军,着即入宫。”
宇文虚中心头一跳。五位大将同召,上一次还是建武元年,讨伐西夏李察哥时。彼时陈绍尚未登极,仅以定难军节度使身份调兵,如今却是天子亲诏,阵仗更胜从前。他不敢多问,躬身应诺,袖中手指却微微发紧——他知道,这不是要打谁,而是要砍谁。
寅时三刻,福宁殿西阁灯火通明,松脂巨烛燃得噼啪作响。五位将军按品阶分列左右,甲胄未卸,战靴踏地之声沉如闷雷。韩世忠须发戟张,抱臂而立;吴玠腰杆笔直,目光如电;曲端素来寡言,只将一方旧帕反复擦拭佩刀;刘锜与杨沂中并肩而立,神情肃穆。礼部尚书赵鼎、兵部尚书李纲、工部尚书孙觌、户部尚书吕颐浩四人,则分坐两侧,官服崭新,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。
陈绍并未升座,只负手立于殿心一张巨大沙盘之前。沙盘以松脂为海,青玉为岛,黄沙为陆,赫然铺展着东瀛全境——本州、四国、九州、北海道,岛屿星罗棋布,濑户内海如一道银线蜿蜒其间。沙盘中央,兵津渡的位置插着一面小小黑旗,旗面已被人用朱砂重重涂抹,鲜红刺目,犹带血气。
“诸位。”陈绍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景军魏涛,擅杀平忠正,焚其宅,枭其首,擅启边衅。”
话音落处,殿内呼吸声骤然一滞。
李纲最先反应过来,霍然起身,广袖带翻茶盏,热茶泼洒于地:“陛下!景军虽有违军令,然平忠正抗命不遵,实乃肘腋之患!况其事已成,四州岛、山阴道诸豪俯首,若此时治罪,恐寒将士之心,失东瀛之望!臣请陛下念其功大,薄惩了事!”
“薄惩?”曲端冷笑一声,声如金铁交击,“曲某统兵十年,从未听闻杀人放火还能叫‘薄惩’。魏涛杀的不是平忠正,是朝廷的脸面,是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