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峰主·陆隐舟】:“我坐忘百年,非求道成,只为等一个能替我骂醒自己的人。”
字迹越来越新,最末一行,墨色犹带湿意,是司祟初圣亲书:
【圣宗·司祟】:“人材非器,是根。根不争高,只向下,向暗,向无人肯踏的淤泥深处扎。你若真懂,便去把那十七粒‘未问’,一粒一粒,种回它们该在的地方。”
林砚低头,看着掌心那枚灰白圆珠。
十七道裂纹,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释然,不是悲怆,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笑——像农人第一次摸到饱满稻穗时,掌心被谷壳轻轻刮过的痒。
他蹲下身。
伸出食指,在第四级玉阶龟裂的缝隙里,轻轻一划。
没有血,没有光,只有一道极细的、肉眼几乎不可察的灰线,自指尖渗出,顺着裂纹游走。那灰线所过之处,玉色褪尽,显出底下黑沉沉的质地——不是石头,是某种比玄铁更暗、比虚空更实的“壤”。初圣魔门山门根基,从来就不是筑于山岩之上,而是扎根于一片被刻意封存的“前古息壤”之中。
息壤微颤。
十七粒灰白圆珠自他掌心浮起,悬停于半空,彼此间距分毫不差,恰成北斗七星加天市、太微、紫微三垣之象。圆珠表面裂纹同步张开,十七道微光迸射而出,不射向天空,尽数没入脚下黑壤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到超越听觉极限的震鸣自地底传来。
整座初圣魔门,从山门、殿宇、峰顶、药圃,到最偏僻的柴房灶台、弟子寝舍的青砖缝隙,所有地面同时泛起涟漪。涟漪所至,积雪尽消,裸露出下方黝黑湿润的土壤。那土壤里,竟有细嫩如银丝的芽尖,正顶开碎石,怯生生探出头来。
不是草,不是树,不是任何典籍记载的灵植。
是“问”的嫩芽。
第一株,生在萧烬峰主刻字旁,茎干微弯,顶端托着一枚半透明的、正在缓慢旋转的“火种”——那是他当年未说尽的“为何不圆满”;
第二株,长于谢昭峰主语录下,枝桠舒展如臂,末端垂落三枚青涩小果,果皮上隐约可见稚子握笔涂鸦的痕迹;
第三株,自孟崖峰主“青锋锈”三字墨迹中破出,新叶边缘泛着金属冷光,叶脉里奔涌着液态的、尚未命名的锋锐……
十七株,十七问,十七种生长的姿态。
林砚静静看着。
直到第一株嫩芽顶端的火种,终于稳定旋转,不再摇晃。
他伸手,摘下那枚火种。
火种入手微凉,却在他掌心缓缓延展、拉长,化作一支不过寸许的短烛。烛芯是银灰,烛身是半透明的琥珀色,里面封着一缕极淡的、带着焦糊味的烟火气——那是萧烬峰主三万年燃烧后,剩的最后一缕余温。
他吹了一口气。
烛火未熄,反而骤然明亮,将他半边脸庞映得通红,另半边沉在阴影里,轮廓分明如刀刻。
光晕边缘,十七株新芽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山门之外的雪原尽头。影子里,隐隐有更多细小的凸起正在泥土下拱动,仿佛整片大地,都成了等待破土的苗床。
这时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很轻,像雪落在睫毛上的重量。
“你点的,不是灯。”
林砚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是吕阳。
玄枢执易道尊,初圣魔门现任首席护法,也是唯一一个,在司祟初圣陨落之后,仍敢直呼其名、且未被天罚抹去的存在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拎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茶壶,壶嘴正袅袅冒着热气,蒸腾的雾气里,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小卦象,生灭不定。
吕阳走到林砚身侧,将茶壶搁在玉阶边缘。壶底与玉石相碰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望着山门外灰白的雪,目光却穿透风雪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“那是引信。”他说,“你点燃的,是十七个尚未开口的‘为什么’。”
林砚点点头,将那支寸许短烛,轻轻插进身前玉阶裂缝的黑壤里。
烛火摇曳,却稳稳立住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,声音很平,像在问今天要不要添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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