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影里,站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老者。他手里拄着根桃木杖,杖头雕着歪斜的“苟”字,面容和蔼得近乎虚假。正是林家族老林砚舟——二十年前宣布林沉舟经脉尽废、逐出祠堂的判官。
“好眼力。”林砚舟笑笑,用桃木杖点了点地面,“可你漏看了最重要的一处。”
他杖尖轻敲白玉地砖。咚。一声脆响后,林沉舟脚下玉砖无声下沉三寸,露出下方暗格。格中静静躺着一具女尸,身着素白襦裙,乌发如瀑铺散,面容栩栩如生,正是他记忆中娘的模样。只是她双手交叉置于腹部,掌心托着一枚与林沉舟手中一模一样的青铜残片。
“你娘没死。”林砚舟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“她只是……苟得比谁都彻底。把命炼成锁,把自己锻成匙,最后把钥匙插进儿子心里——等你哪天疼得想死,自然就懂了何为‘苟道’。”
林沉舟踉跄一步,单膝跪在暗格前。他颤抖着伸手,指尖即将触到娘冰凉的手背时,整座琉璃塔突然剧烈震颤!塔顶传来沉重锁链拖地之声,九层塔身同时亮起刺目金光。三百六十面铜镜齐齐转向塔顶,镜中映出同一幕:第九层塔顶悬着一座纯金棺椁,棺盖缝隙里,正缓缓渗出与江中巨藤同源的墨绿浆液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林砚舟收起笑容,桃木杖重重顿地,“地宫真正的门,在你娘躺的地方。可要推开它……得用活人的‘苟’。”
他忽然扬手,桃木杖化作一道青虹射向林沉舟眉心!林沉舟本能抬手格挡,青铜残片与桃木杖相击,爆开一团刺目金芒。光芒散尽时,他发现右臂小臂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细小朱砂字:
【苟至极处,方知我非我。】
与此同时,娘尸身掌心的青铜残片悄然碎裂,化作十二粒金砂,悬浮于半空,排列成北斗七星状,第七星却黯淡无光。金砂下方,白玉地砖显出凹痕,正是北斗七星方位——唯独第七星位置,深深陷下去一个血手印,边缘还沾着半片枯萎的银杏叶。
林沉舟怔怔看着那血手印。这印记他认得,是他六岁时偷爬祠堂后山摘银杏,摔断腿后娘背着他在暴雨中狂奔十里求医,途中他失血过多,在娘后颈抓出的印子。那晚娘用银簪划开手腕喂他喝血,血里有淡淡的银杏苦香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那夜的雨,是您引来的。”
林砚舟没否认,只望着塔顶金棺,目光复杂:“你娘苟了一辈子,就为等你今天来补全这第七星。可补星需要一样东西——不是血,不是命,是你甘愿为他人‘废’掉自己最珍视之物的决心。”
塔顶金棺轰然震动,墨绿浆液如瀑布倾泻而下,所过之处玉石尽化腐泥。三百六十面铜镜中,所有“林沉舟”的影像开始扭曲、融化,最终汇成滔天血海。血海中央,浮现出一株参天银杏,枝干虬结,每片叶子都是半透明的云雷纹,而树根深深扎入金棺裂缝之中。
林沉舟忽然笑了。他慢慢解下腰间最后一枚完好的铜铃,指尖用力一捏——铃身应声碎裂,露出内里封存的小小骨片,上面刻着稚嫩笔画:“娘亲平安”。
“您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苟。”他将骨片按向自己左眼空洞,“可您忘了教我……苟到极致,连‘我’都能舍。”
骨片触碰眼窝瞬间,整座琉璃塔发出龙吟般的长啸。三百六十面铜镜同时炸裂,万千碎片映照出同一幕:九层塔顶,金棺盖缓缓掀开一道缝隙,缝隙中伸出一只苍白手掌,掌心向上,静静等待。
林沉舟右眼云雷纹骤然熄灭,左眼空洞却涌出璀璨金光。他抬起手,将那枚浸透娘亲气息的骨片,轻轻放入金掌之中。
“叮。”
一声清越铃音响彻虚空。
塔外,长江奔流依旧。无人知晓琉璃塔中发生的一切。只有江风卷起岸边半片枯银杏叶,打着旋儿落入水中,叶脉里游动的云雷纹一闪即逝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