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的记号笔,在修车铺油腻的水泥地上,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微光,开始写字。笔尖划过粗糙的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春蚕食叶。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用力而郑重:
“爸,我的作文,现在不写碎片了。”
她顿了顿,笔尖悬停半秒,然后继续:
“我写您。”
“写锅炉房塌了的墙后面,埋着没说完的话。”
“写您攥着的那盘磁带,比所有锅炉都烫。”
“写您教我的,热胀冷缩不是真理,是等待被撑开的勇气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,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,像盛满了整个沸腾时代的星光:
“爸,您接着写吧。我给您……校对。”
林国栋抬起泪眼模糊的脸。他看见女儿沾着油污的脸庞,看见她眼中映出自己狼狈不堪却奇异地、重新开始搏动的倒影。他看见陈砚靠在门框上,朝他缓缓竖起大拇指;看见老周悄悄抹了把眼角,又赶紧用油腻的袖子擦干净;看见修车坑里那辆报废桑塔纳的引擎盖上,自己女儿画的齿轮正无声旋转,齿间咬合紧密,严丝合缝,仿佛下一秒就要喷薄出灼热的蒸汽与力量。
他慢慢松开紧攥的手。掌心里,那盘小小的磁带静静躺着,银色标签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一颗冷却后依然滚烫的星辰。
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支被雨水泡软的速溶咖啡。包装袋破裂,褐色粉末簌簌洒落,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湿润的、深沉的印记,像一滩尚未干涸的墨。
林国栋没去捡。他直起身,走到修车铺角落那台蒙尘的旧电脑前。主机箱嗡嗡作响,屏幕幽幽亮起,映出他泪痕交错却不再迷惘的脸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支新笔芯,咔哒一声按进笔杆。然后,他点开那个空荡荡的文档,光标在空白页面上,稳定地、一下,又一下,轻轻闪烁。
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束久违的、近乎炽烈的阳光,斜斜地切进来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他摊开的、空白的文档页面上。光斑边缘锐利,内部却流动着熔金般的暖意,温柔地,覆盖了所有未写出的句子,所有悬而未决的句号,所有曾经坍塌又必将重建的墙壁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停顿一秒。
然后,重重落下。
第一个字,敲在寂静里,清晰而笃定:
“她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