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他抓起万用表，表笔再次抵上新生的锡箔绕组。指针微微一颤，缓缓向右偏转，停在“12Ω”刻度线上。

成了。

他长长吁出一口气，那气息白雾般散在潮湿空气里，转瞬即逝。随即，他转身，抄起地上那把最大号的活动扳手，大步走向主控柜。老孙想拦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他看见陈卫东抬起胳膊，肘部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，扳手沉重的金属头，在应急灯下泛着冷硬的青光。

“老孙，”陈卫东背对着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雨声，“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。”

老孙一愣，手忙脚乱去拧旋钮。电流嘶嘶作响，接着，一个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男声冲了出来：“……各位听众，这里是本台特别报道，今晨六点起，全省范围内将启动‘技术革新百日攻坚’专项行动，重点扶持一线工人发明创造，设立专项奖励基金……”

陈卫东笑了。不是嘴角上扬，而是整个胸腔都在震动，笑声闷在喉咙里，像锅炉深处传来的低沉共鸣。他举起扳手，没有砸向任何零件，而是重重砸在主控柜最顶端那块积满灰尘的玻璃观察窗上。

“哐啷——！”

碎裂声刺耳惊心。玻璃碴子簌簌落下，混着雨水溅了他满身。他伸手，探进豁口，五指叉开，精准扣住内部一根粗壮的红色总闸拉杆。

“推。”

他吼道。

老孙浑身一震，扑上来，用尽全身力气，肩膀死死抵住陈卫东后背，两人合力，向前一顶！

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
低沉如远古巨兽苏醒的轰鸣，猛地从泵房深处爆发！三台水泵同时震颤，铸铁基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地面剧烈抖动，积水在脚下跳起狂乱的舞。头顶几盏应急灯疯狂频闪，最终“啪”地爆裂，黑暗吞没一切，唯有头灯那束孤光，死死钉在陈卫东汗湿的侧脸上。

光线下，他闭着眼，牙关紧咬，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刃。雨水、汗水、油污在他脸上纵横交错，可那束光，始终亮得刺眼，亮得灼人。

泵房外，雨幕如墙。

而此刻，十五公里外，市文化馆二楼，林建国猛地合上电脑。屏幕幽光熄灭，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雨声，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他抓起桌角那杯早已冰凉的浓茶，仰头灌下。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，竟品出一丝奇异的回甘。
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存根。日期是昨天，收款方栏填着：“红星汽水厂退休职工陈卫东”。金额：三千元。备注栏里，他龙飞凤舞写着：“稿费预支，第三章，暴雨夜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一个存了十年、从未打过的号码。

嘟…嘟…嘟…

漫长的等待音后，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朗的声音响起：“喂？哪位？”

林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像被那晚泵房里的机油堵住了。窗外，雨势稍歇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缕极淡的、灰白色的天光，悄然渗进窗棂，落在他摊开的稿纸上——那行未完成的句子下方，水渍正缓慢洇开，像一朵正在绽放的、沉默的花。

“陈师傅……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，却奇异地平稳下来，“我是林建国。当年……锅炉房抄笔记的那个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雨声淅沥，仿佛隔着三十年时光的河。

“哦……小林啊。”陈卫东的声音里，竟带上了笑意，那笑意很轻，却像一块温润的玉，轻轻碰了碰林建国的心尖，“稿子……写到泵房了？”

“写到了。”林建国说，目光落在稿纸右下角——那里，他不知何时，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铝制厂徽轮廓，“您当年教的，我都记得。”

“记得就好。”陈卫东的声音慢了下来，像老式留声机唱片转动时的沙沙底噪，“小林，告诉读者，那晚的锡箔绕组，没撑过三天。第二天下午，电机彻底报废，厂里罚了我三个月工资，还开了个通报批评会。”

林建国屏住呼吸。

“可灌装线，”陈卫东顿了顿，窗外，一只早起的麻雀扑棱棱掠过窗台，翅膀扇动声清晰可闻，“灌装了两万两千一百三十六瓶橘子汽水。标签上印着‘1983·沸腾时代’。第一批货，卖到了香港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忙音单调而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