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砚,将“苟”字诀每一个字,每一笔,每一划,都写进骨缝里,刻进命格中。
因为账,才刚刚开始记。
风掠过河面,卷起细碎水珠,在朝阳下折射出七色光晕。林昭抬手接住一滴,水珠在他掌心微微颤动,映出他模糊的倒影,也映出倒影之后,远处山峦轮廓线上,一抹极淡的青色——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蝉影,悄然掠过云层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水珠里那个小小的自己,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:
“师父,我学会算账了。”
水珠坠地,碎成八瓣。
每一瓣里,都映着一个不同的林昭:
第一个跪在雪地里数铜钱;
第二个蹲在灶台前搅动粥锅;
第三个站在校场边缘,看同窗挥汗如雨;
第四个在破庙神龛后,摩挲半枚染血虎符;
第五个在雁回坡枯槐下,捧起师父半截断骨;
第六个蜷在泥沼中,用指尖书写无人识得的“苟”字;
第七个迎着晨光,嚼着粗饼,坦然面对千军万马;
第八个静静伫立,掌心空无一物,眼中却已有山河万里。
水渍洇开,八道倒影渐渐模糊,最终融为一体。
林昭收回手,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抬步向前。
马蹄声近在咫尺,铁甲寒光已刺得人眼生疼。他走得不快,却异常平稳,仿佛脚下不是泥泞河滩,而是铺满青砖的归家小径。
身后,裴砚伏在礁石上,气息奄奄,那只全白眼球里的猩红符箓彻底消散,只余浑浊血丝。他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,嘴唇翕动,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,唯有喉头涌上的黑血,一滴,一滴,砸在栖梧剑冰冷的剑鞘上,绽开一朵朵细小的、绝望的花。
上游风势转急,卷起漫天芦花,如雪纷飞。
林昭走出十步,忽然停下。
他没回头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对着身后虚空,轻轻一划。
动作很轻,像在纸上勾勒一个字的起笔。
可就在这一划落下的瞬间,三十丈外,栖梧剑嗡然长鸣,剑身寸寸崩裂,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个剑身。紧接着,剑尖、剑锷、剑柄……所有部件同时解体,化作漫天银灰,被风一吹,竟凝而不散,悬浮半空,组成一个巨大、潦草、却无比清晰的——
苟。
风过,灰散。
林昭继续前行,背影融进晨光里,再未停留。
十里外,镇北军大营辕门高耸,旌旗猎猎。守门校尉见他孤身而来,手按刀柄厉喝:“站住!何人擅闯军营?!”
林昭脚步未停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摊开掌心。
那里空无一物。
可校尉的目光却猛地凝固——在少年掌心纹路交汇处,一点极淡的青色,正随着脉搏微微明灭,像一颗蛰伏的星子,又像一只即将破壳的蝉。
他忽然想起昨日军报里一句不起眼的批注:“雁回坡残部清缴完毕,唯……疑有‘苟’字诀余孽未除。”
校尉喉结滚动,按在刀柄上的手,不知不觉松开了半分。
林昭走过他身侧,带起一阵微风,风里有粗粮饼的微苦,有河水的清冽,还有一丝……极淡极淡的,新雪初融的气息。
他走向营门深处,走向那座积尘三尺的典籍阁,走向樟木箱底那册烧剩的残卷,走向一本无人翻开、却早已写满生死的账簿。
苟字诀,从来不是活命的法门。
是圣人遗落在人间的,最后一本——
活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