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父亲额角流进鬓角,他伏在父亲汗津津的肩头,听见父亲喘息混着远处锅炉轰鸣,一下,又一下,像大地沉稳的心跳。
原来那晚,父亲回家后,竟在值班室灯下,就着雨水未干的窗玻璃,一笔一笔,把儿子发烫的铅笔稿,重描成了这张墨线图。
陈砚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,手电光移向水泥板另一侧。那里,水泥剥落得更彻底,露出底下半块砖。砖缝里,嵌着一枚生锈的铁皮糖盒,盒盖微微翘起。林国栋抠出糖盒,掀开——里面没有糖,只有一叠对折的方格纸。最上面一张,是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,分数栏赫然写着“97”,批注是父亲遒劲的钢笔字:“解题思路奇,惜步骤潦草。另:橘子汽水买两罐,一罐给你,一罐留着,等你长大再喝。”
下面几张,全是涂鸦。画着歪扭的锅炉、长翅膀的扳手、顶着螺丝帽的兔子……每张右下角,都用不同颜色的蜡笔写着日期,从八三年八月到八四年三月,横跨半年。最后一张,画着两个小人牵着手站在高耸的烟囱顶端,烟囱口喷出的不是黑烟,是彩虹色的泡泡。泡泡里写着三个字:“长大了”。
林国栋的指甲掐进掌心,没觉得疼。他把糖盒死死攥在手里,铁锈屑扎进指腹,渗出血丝混着雨水流下来。陈砚默默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没说话。废墟外,雨声渐密,敲打断梁残壁,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问。
他是在厂门口那家开了四十年的修车铺找到小满的。
铺子招牌褪成浅灰,油污浸透的棚布在风里簌簌抖。小满蹲在修车坑旁,手里捏着一支快秃了的记号笔,正低头往一辆报废桑塔纳的引擎盖内侧描画。林国栋走近,看见她画的是齿轮咬合的剖面图,线条精准得不像出自中学生之手,每一根齿距都标着毫米数,旁边密密麻麻记着:“转速每分钟3200转,油温超限报警阈值95℃,此处应力集中,易裂——林工笔记P47”。
他喉结上下滚动,没出声。小满画完最后一笔,直起腰,这才看见父亲。她脸上蹭着几道黑油印,眼神却异常清亮,像两粒沉在深水里的黑曜石。
“爸。”她喊得自然,顺手从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,“给,刚买的烤红薯。趁热。”
林国栋接过,烫得指尖一缩。他盯着女儿沾着油污的指尖,忽然问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那些旧笔记的?”
小满撕开红薯焦脆的皮,热气腾腾涌上来,模糊了她半边脸:“初二。您书架最底下那箱,落灰的蓝皮本子。”她掰开红薯,金灿灿的瓤冒着甜香,“您写锅炉漏水那段,说‘像老工人咳出的血痰’,我抄下来,语文老师让当范文念……结果全班都笑了。”
林国栋怔住。他记得那页。写于九九年下岗潮最凶的冬天,他坐在漏风的出租屋窗台,看楼下排队领救济粮的人群,手边是半瓶廉价白酒。笔尖戳破纸背,写下那句时,酒气和绝望一起呛进肺里。
“他们笑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笑您用词太狠。”小满把红薯最甜的一块塞进他手里,温热的甜糯贴着掌心,“可我知道,您写的是真的。去年物理课讲热胀冷缩,王老师举例子说‘就像铁轨接缝夏天变窄’,我就举手说‘不对,东风厂的老铁轨夏天会翘起来,像被烫熟的虾米’。王老师查了资料,真有这事。”她笑了笑,油污下的牙齿很白,“爸,您写的那些‘假话’,比课本上的‘真话’,更像真的。”
林国栋没吃红薯。他把它放在修车坑边缘,看着热气袅袅散进阴冷的空气里。他想起自己删掉的第七遍“她终于开口说话”——原来小满早就在说话,只是他一直捂着耳朵,听不见。
“小满,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爸爸……可能写不下去了。”
小满没看他,目光落在桑塔纳引擎盖上自己画的齿轮图上:“您写不下去的时候,锅炉房的墙塌了,对吧?”
林国栋一愣。
“物理老师说,所有结构都有临界点。”她用记号笔尖点了点齿轮中心,“您写的字,垒得太高,太久,没透气的地方。它就该塌一回。”她终于转过头,眼睛直直看着父亲,“塌了,才能看见底下原来埋着什么。”
林国栋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那块红薯堵住。他张了张嘴,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这时,修车铺老板老周趿拉着拖鞋出来,手里拎着个瘪了的旧铝壶:“哟,老林

